
「一連串的失敗」造就了 LLM(上篇)— 從數學的極限到意義的幾何學
LLM 是一連串無關問題的副產品:圖靈的可計算性、夏農的資訊理論、感知器、反向傳播、GPU,以及 Word2Vec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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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言
像 ChatGPT 與 Claude 這樣的大型語言模型(LLM),並不是從「我們來做一個 LLM 吧」這個目標誕生的。
有人想證明數學的極限,有人想減少電話線路上的雜訊,有人想修正機器翻譯的準確度問題。每個人解的都是完全不同的問題,而這些副產品在 80 年間層層累積,最後成了 LLM。
這篇文章依序追蹤這些意料之外的連結是怎麼接起來的。不預設任何機器學習或數學背景。
起因是一支 Fireship 的 YouTube 影片。它把 LLM 的歷史濃縮得很精簡,讓我想更深入去挖「每一項發明當初到底想解決什麼問題」,於是決定寫下這篇。
上篇(本文) 涵蓋電腦概念的誕生、資訊理論、神經網路的訓練,以及把文字變成數字的技術。下篇 則追蹤處理脈絡的 Attention 如何誕生、Transformer、GPT-3 的規模革命,以及現在的對齊與效率化時代。
1. 「計算」是什麼意思? — Alan Turing (1936)
當時要解的問題
1930 年代的數學界有一個夢想:
「任何數學命題,都應該能由某個演算法判定為『真或假』。」
這被稱為 決定問題(Entscheidungsproblem),由數學巨擘希爾伯特提出。說白了就是:「數學能被完全機械化嗎?」
英國數學家艾倫・圖靈決定去證明這件事是真是假。
圖靈的翻譯:把數學問題換成程式問題
圖靈漂亮的一步,是把問題翻譯成另一個問題。
如果真存在「能判定數學命題的演算法」,它必須這樣運作:
持續尋找證明 → 找到證明就停機 → 找不到就永遠迴圈
於是「數學能被機械化嗎?」就等同於「我們能判定一支程式會停機還是會迴圈嗎?」
因此,只要能證明停機問題無解,就能證明把數學機械化也是不可能的。這正是圖靈瞄準的地方。
「停機問題」:自我指涉所產生的矛盾
「對任何程式,我們能不能造出一個萬能程式(判定機 H),在執行之前就判定它會停機還是會迴圈?」
答案是 不能。而看清這件事的方法,是先假設相反的情況。假設 H 確實存在。它接收兩樣東西,一支程式與那支程式的輸入,而且永遠回答正確:
H(P, I) → 「會停機」或「會迴圈」出問題的形狀,在說謊者悖論裡早已見過:
「這句話是假的。」 → 若為真,則為假;若為假,則為真。兩邊都矛盾。
圖靈用 H 造出了同一個陷阱。如果 H 存在,那麼 唱反調程式 D 也存在,因為 D 只是包住 H 的四行程式:
D(X): if H(X, X) == 「會停機」: 永遠迴圈 else: 停機D 去問 H:把程式 X 拿自己當輸入執行會怎樣,然後做相反的事。
現在把 D 自己當成輸入來執行 D。它做的第一件事是計算 H(D, D),而 H 一定會回答,因為 H 對任何輸入都會回答:
沒有第三列。 H 的答案是對「D 會做什麼」的預測,而 D 讀了那個預測之後就做相反的事。被推翻的不是 D 的行為,而是 H 的判定。
這樣就足以收尾了。H 本來應該對每一支程式都正確,而 D 就是它會答錯的一支,所以 H 不是一個正確的判定機。D 也不是什麼特殊產物:只要 H 寫得出來,D 就寫得出來。判定機 H 在原理上不可能存在。
於是「把數學完全機械化」這個夢想,被證明是不可能的。
意料之外的副產品:「一台機器什麼都能做」的電腦概念
真正重要的不是這個證明的結論,而是這個證明所需要的東西。
為了「證明停機問題」,圖靈必須先嚴格定義「計算是什麼意思」。為此誕生的就是 圖靈機:一個抽象的機器模型,在紙帶上讀寫符號,並依規則改變狀態。
接著圖靈注意到這台機器一個決定性的性質。程式本身也是資料。
這是什麼意思?你可以在圖靈機的紙帶上寫「輸入資料」。但你同樣可以把「它如何運作的步驟(也就是程式)」寫在同一條紙帶上。所以步驟也是資料的一種。而這代表:你可以造出一台萬能機器,把任何程式的描述當成輸入接收下來,並執行它。
這就是 萬能圖靈機(Universal Turing Machine,UTM)。
這個想法為什麼是革命性的,和它之前的世界一比就很清楚:
這就是你的筆電。瀏覽器、遊戲、LLM 推論,硬體都沒有變,變的只是程式這份「資料」。
約翰・馮紐曼讀了圖靈的論文,並在 1940 年代把這個概念落實成實際的電腦設計(馮紐曼架構)。把程式和資料存放在同一個記憶體裡:今天所有的電腦都沿用這個設計。
由於這個設計成為業界標準,一件決定性的事情發生了。任何能在這個共通架構上表達的演算法,都能在任何相容的硬體上執行。 任何人寫出一支程式,就能在全世界的相容機器上跑。不必擁有專用機器,只要有演算法的想法就能參與。這是軟體產業的地基,也是 LLM 訓練程式碼能在全世界的 GPU 叢集上執行的原因。

不過 1936 年的證明還確定了另一件事。圖靈自己畫下的「可計算性極限」,同樣適用於 LLM。 ChatGPT 和 Claude 在原理上都無法解出停機問題,也就是說,要完全保證任意一支程式是否正確是不可能的。同一篇催生了電腦的論文,也為在這台電腦上執行的每一個 AI 定下了永久的天花板。
為了證明數學的極限,反而誕生了「一台機器什麼都能做」的電腦概念。
補充: 14 年後的 1950 年,圖靈提出「機器能思考嗎?」這個問題,並提出用來檢驗人與機器能否被分辨的 圖靈測試。它正是今天用來評估 LLM 能力的對話式測試在概念上的祖先。而電腦科學的最高榮譽稱為 圖靈獎(ACM Turing Award),其份量足以被稱為「電腦科學界的諾貝爾獎」。後面會提到,深度學習的先驅們也拿過這個獎。
2. 「資訊」能用數學衡量嗎? — Claude Shannon (1948)
當時要解的問題
1940 年代,貝爾實驗室的研究員克勞德・夏農有一個很實務的煩惱。
「在充滿雜訊的電話線路上,資訊能被多準確地傳送?」
一個和 AI、機器學習都無關的電話工程問題。
為什麼非得先定義「資訊是什麼」
當時的電話工程師是憑直覺在對付雜訊:把訊號放大、提升纜線品質、把訊息重複幾次。但有一個根本的問題他們答不出來。
「在這條充滿雜訊的線路上,理論上資訊能被多準確地傳送?極限在哪裡?」
答不出來的理由很簡單。他們無法用數學定義雜訊究竟破壞了什麼。
想一想。雜訊會破壞訊號。那麼訊號的「哪個部分」被破壞才算是問題?
舉例來說,如果「THE CAT SAT ON THE MAT」這則訊息被雜訊弄壞了一部分:
- 「CAT」的「C」不見了 → 意思壞了。致命。
- 「THE」變成「TH_」 → 讀的人能還原。沒問題。
- 第二個「THE」不見了 → 讀的人早就預測到了。資訊損失很小。
這裡有一個重要的發現。訊息裡並不是每個部分都帶著同樣多的資訊。 容易預測的部分帶的資訊少,難以預測的部分帶的資訊多。雜訊真正造成傷害,是在它破壞了高資訊量的部分時。
所以要對抗雜訊,得先知道「要保護什麼」。要知道保護什麼,就得先定義「資訊是什麼」。
定義「資訊量」
夏農的答案:「資訊就是不確定性的減少。越是發生了難以預測的事,它帶的資訊就越多。」
「明天太陽還是會從東邊升起」。人人都知道,資訊量幾乎是零。 「東京在盛夏下雪」。出乎意料,資訊量很大。
把這個直覺寫成公式的,就是 資訊熵。它「根據每個事件發生的可能性(機率)計算整體的難預測程度」,越難預測,值就越大。

資訊量的單位
順帶一提,「bit(位元)」這個詞也出現在這個年代,但並不是夏農自己發明的。0 與 1 的二進位概念可以追溯到萊布尼茲(1703 年),而「bit」這個詞是由他的同事約翰・圖基造出來、再由夏農在論文中推廣開來的。夏農真正的發明不是「0 或 1」,而是 把資訊量化的數學本身。
補充: Anthropic 的 AI 助理「Claude」,普遍認為是以克勞德・夏農命名的。一個 AI 冠上創立資訊理論的夏農之名,是個相當耐人尋味的選擇。
夏農的答案所解放的工程學
因為定義了資訊,一切都變得可以量化:
- 可以衡量一則訊息:計算它含有多少位元的資訊
- 可以衡量一條通道:計算線路每秒能可靠傳送多少位元(通道容量)
- 可以設計冗餘:計算為了錯誤更正該多加多少位元
而最重要的結果是 雜訊通道編碼定理:只要資訊速率低於通道容量,無論雜訊多大,只要編碼得當,就能做到實質上零錯誤的通訊。
在夏農之前,工程師認為線路一有雜訊、品質下降就是無可避免的。夏農證明了並非如此。雜訊設下了極限,但在那個極限之下,只要編碼正確,完美的可靠度是做得到的。
與壓縮的連結:資訊少的部分可以丟掉
夏農對資訊的定義又催生了另一場革命:資料壓縮。
根據 來源編碼定理,一則訊息能被壓縮到的理論最小尺寸,等於它的熵(資訊量)。也就是說:
- 「AAAAAAAAAA」:完全可預測,熵接近零 → 可以壓到幾乎沒有
- 隨機雜訊:完全不可預測,熵最大 → 無法壓縮
- 自然語言:介於兩者之間,模式很多 → 可以大幅壓縮
JPEG、MP3 與 ZIP 檔全都是這個原理。把容易預測(低資訊量)的部分拿掉,保留難以預測(高資訊量)的部分。解壓縮時,再從脈絡把可預測的部分還原回來。
LLM 的斷詞器(BPE,也就是 Byte Pair Encoding)在這個意義上同樣是壓縮。頻繁出現的序列(“the”、“ing”、“tion”)會變成單一 token,而罕見的序列則維持逐字元的形式。斷詞器就是字面意義上針對自然語言的夏農最佳編碼器。

與 LLM 的連結:從訓練到推論
訓練:交叉熵損失
訓練 LLM 時的核心問題是「模型能多準確地預測下一個詞?」
用來衡量這個「預測準確度」的指標就是 交叉熵損失,它直接由夏農的熵推導而來。
損失 = -(正解機率 × log(模型預測機率) 的總和)當 LLM 在學習時,模型會不停地想把這個數字變小。換句話說,減少對下一個 token 的「意外程度」 就是訓練的全部目的。夏農的「資訊 = 不確定性的減少」,直接就是學習目標。
推論:temperature 就是熵的旋鈕
夏農所說的「意外程度」,也直接連到控制 LLM 輸出這件事。temperature 這個參數,就是直接操作輸出分布之熵的旋鈕。
P(token) = softmax(logit / temperature)| Temperature | 對分布的影響 | 夏農熵 |
|---|---|---|
| → 0 | 集中在機率最高的 token | 熵 → 0(毫無意外) |
| = 1 | 模型自然的分布 | 自然的熵 |
| > 1 | 分布變平,各 token 更接近 | 熵上升(意外程度增加) |
低 temperature = 永遠挑最可預測(低資訊量)的 token。高 temperature = 從熵更高的分布取樣 = 有創意,但也可能較不一致。
當你為了「寫得更有創意」而調高 temperature 時,你其實是字面意義上在提高輸出的夏農熵。
整條連結
同一套數學框架,適用於打造與運行 LLM 的每一層。當初只是想減少電話線路雜訊的夏農數學,80 年後同時成了 LLM 的「聰明程度的定義」與「創意的調節旋鈕」。
3. 機器能學習嗎? — 樂觀、挫折、復甦
樂觀的年代:感知器(1958)
第一個證明「機器能學習」的,是法蘭克・羅森布拉特的 感知器。
機制很簡單。最簡單的神經網路,就是只有一個「神經元」的電路。
- 接收數個輸入(數字)
- 各自乘上一個「權重」再相加
- 若總和超過閾值就輸出「Yes(1)」,否則輸出「No(0)」
看個具體例子。一個判斷「這封信是不是垃圾郵件?」的感知器:
輸入: x1 = 是否含有「free prize」?(1 或 0) x2 = 是否來自已知的聯絡人?(1 或 0) x3 = 是否有附件?(1 或 0)
學習到的權重: w1 = +0.9(強烈的垃圾郵件訊號) w2 = -0.8(強烈的非垃圾郵件訊號) w3 = +0.3(微弱的垃圾郵件訊號)
分數 = (1)(0.9) + (0)(-0.8) + (1)(0.3) = 1.2閾值 = 0.51.2 > 0.5 → 「垃圾郵件」所謂「學習」,就是調整這些權重。先從隨機的權重開始,對照正解,再一點一點修正權重。重複幾千次之後,權重就會收斂到適當的值。
在感知器之前,每一支程式都跑在人類手寫的規則上。感知器示範了一個革命性的概念:機器能自己從資料裡找出規則。
《紐約時報》這樣報導:「海軍公開了一台機器的雛形,它能走路、說話、看見、書寫,並自我複製。」樂觀的氣氛瀰漫。
挫折:第一次 AI 寒冬(1969)
馬文・閔斯基與西摩・派普特潑了一盆冷水。
感知器有數學上的極限。
這裡可能會冒出一個疑問:「圖靈在 1936 年不是證明了萬能圖靈機能做任何計算嗎?為什麼像 XOR 這種東西會是問題?」
答案是,圖靈的萬能性與感知器的學習,是 完全不同的兩種能力。
- 圖靈的萬能性: 只要由人寫出正確的程式,任何計算都做得到。XOR?一行
if就解決了。 - 感知器的承諾: 機器自己從資料中找出規則。規則不是人寫的。
XOR 摧毀的不是「計算能力」,而是「學習機制」本身。
具體來看。XOR(互斥或)是個簡單的規則:「兩個輸入都是 1 或都是 0 時輸出 0,只有其中一個是 1 時輸出 1」。把它畫在二維平面上:
感知器試圖用 一條直線 把 Yes 和 No 分開。但看看上面的圖:用一條直線分開 ● 與 ○ 是不可能的。無論怎麼畫,它們總是混在一起。
如果只是這樣,「那 XOR 就是個特例吧」或許還說得過去。但閔斯基與派普特證明的並不只是 XOR。兩人證明的是,需要非線性判定邊界的一整類問題對感知器來說都不可能:奇偶判定(判別奇數或偶數)、對稱性偵測、連通性判定等等。XOR 只是其中最簡單、也最難堪的一個反例。
而這件事之所以毀滅性,在於 期待與現實之間的落差。媒體報導的是「會走路、會說話的機器」。數學家證明的是那台機器連 XOR 都學不會。出資者的結論是:「神經網路 = 死路一條」。這引發了 第一次 AI 寒冬。研究經費凍結,許多神經網路研究者失去了工作。
但他們的書裡留下了值得注意的一句話:
「多層網路或許能解決這個問題。但要怎麼訓練它,目前不得而知。」
這個「但是」,定義了接下來 17 年的研究課題。
復甦:反向傳播(1986)
那個「但是」,由魯梅哈特、辛頓與威廉斯提出的 反向傳播(誤差反向傳播法) 解開了。
多層網路就是把數個感知器連起來。每個感知器都有自己的權重,並被歸整成一層一層。
在這張圖裡,中間的 Layer 2 稱為 隱藏層。「隱藏」不代表它藏了什麼東西。輸入層是使用者交出資料的地方,輸出層是使用者收到結果的地方。兩者對使用者來說都「看得見」。相對地,中間層是使用者永遠不會直接碰到的 內部工作空間。因為從外面看不見,所以叫「隱藏」。
為什麼叫「深度」學習?
層數增加時,增加的正是這些隱藏層。輸入層永遠只有一層,輸出層也是。在兩者之間疊了多少隱藏層,就是「網路的深度」,這也正是「深度學習」裡「深度」的意思。這個「隱藏」的概念在第 5 章還會再出現,先記著。
學習的流程很直覺:
- 把所有權重初始化為隨機值(若不隨機,每個神經元都會學到一樣的東西)
- 餵進資料,通過所有層產生預測(「這張圖是貓」)
- 對照正解,計算錯得多離譜
- 由輸出往輸入方向回溯「哪些權重對這個誤差有貢獻」
- 依貢獻度把每個權重稍微調整(權重會被覆寫,不留快照)
- 重複幾百萬次
「哪個權重對誤差貢獻了多少」要怎麼算?
知道正解的只有 最終輸出。中間層「正確來說該輸出什麼」沒有人知道。「對一張貓的圖片,Layer 1 正確的邊緣偵測結果」這種東西並不存在正解。
所以誤差訊號是 從輸出往回 傳的。用微積分的 連鎖律,各層的責任會被依序算出來:若 A 影響 B、B 影響 C,則 A 對 C 的影響就是兩者效果相乘。
誤差往反方向傳播。所以叫 反向傳播。
多層網路能用這個方法訓練這件事被證明了,閔斯基他們口中「不得而知」的問題也就解開了。
為什麼變成多層就解得開?核心是 線性與非線性 的差別。感知器(單層)只能畫一條直線。這就是 線性 的極限。在多層網路裡,每一層各自畫出自己的直線,把它們組合起來就能形成曲線與複雜形狀的判定邊界。這就是 非線性。
層數越多,判定邊界就越複雜。這就是深度學習的根基。
但理論與實用之間橫著一道很大的牆。訓練多層網路需要龐大的計算量,而 1980 到 90 年代的硬體無法以實用的速度跑完訓練。
打破速度之牆:GPU 登場(2012)
即使反向傳播已經確立,多層網路有好一陣子仍離實用很遠。資料不夠,計算太慢。
2012 年,情況在 ImageNet(一個把超過一百萬張圖片分到 1000 個類別的競賽)上徹底改變。一個叫 AlexNet 的模型交出了壓倒性的成績。相對於第二名 26.2% 的錯誤率,AlexNet 是 15.3%,差距約 11 個百分點。在機器學習領域,每年進步 1 到 2 個百分點才是常態,所以 11 個百分點就算說是「輾壓」都還算保守。隔年,大量電腦視覺研究者一齊轉向深度學習,業界的常識就此被改寫。
AlexNet 用的是 GPU(繪圖晶片)。GPU 為什麼這麼有效?在那之前訓練都跑在 CPU 上,而 CPU 與 GPU 在設計哲學上根本不同。
CPU 只有少數幾個高效能核心(4 到 16 個),設計目的是依序處理複雜的工作。GPU 有數千個簡單核心(超過 4000 個),設計目的是同時執行大量簡單的計算。
訓練神經網路,其大部分就是 矩陣乘法:把數千個權重與數千個輸入相乘再相加,如此單純地重複。而且每個乘法彼此獨立,w3×x3 的結果不必等 w1×x1 的結果。
AlexNet 的訓練在 CPU 上要花數週到數月,在 GPU 上幾天就跑完了。同樣的數學、同樣的結果,只是大規模平行化而已。GPU 打破了訓練速度之牆,也證明了「GPU + 大量資料 + 多層網路」這個組合能在實用等級上運作。
不過 AlexNet 是一個 8 層的網路。「更深(層數更多)應該會更聰明」,但想把層加深,就撞上了另一道牆。
補充: AlexNet 的作者之一 Geoffrey Hinton,同時也掛名在 1986 年那篇反向傳播的論文上。跨過 AI 寒冬,同一個人在 26 年後領導了深度學習的復甦。Hinton 在 2018 年與 Yann LeCun、Yoshua Bengio 一同獲得 圖靈獎,三人被合稱為「深度學習之父」。
補充: 製造這些 GPU 的 NVIDIA,原本是一家做遊戲繪圖的公司。遊戲裡的 3D 算繪同樣是「對大量像素平行執行相同的計算」,在結構上與神經網路的矩陣運算是同一回事。AI 熱潮讓 NVIDIA 成為全世界最有價值的公司之一。遊戲晶片變成 AI 訓練的最佳工具,也是這篇文章一路追蹤下來的「意料之外的連結」之一。
再深一點:克服梯度消失(2010 年代)
即使 GPU 解決了速度問題,把網路加深這件事本身還有另一道牆:梯度消失問題。
如同反向傳播那節看到的,唯一的評分點是最終輸出。誤差訊號只能沿著各層往回走。而它每經過一層,訊號就會被乘法縮小一次。每次乘法的係數通常小於 1(例如 0.3),所以小數字反覆相乘會迅速趨近於零。
3 層: 0.3 × 0.3 × 0.3 = 0.027 ← 小,但還能用10 層: 0.3^10 ≈ 0.000006 ← 幾乎為零50 層: 0.3^50 ≈ 0.00000000000000000000000... ← 實質上為零越靠近最終層,回饋越強;越前面的層,回饋消失得越徹底:
這就像建築物的地基壞了卻又修不到。Layer 1 本該學會基本特徵(邊緣、簡單的圖樣),但回饋根本傳不到,所以學不動。地基一直是亂的,那上面堆再多東西也沒有意義。
這道牆是靠多種技術的組合,分階段被克服的。
訊號為什麼會被縮成「×0.3」:Sigmoid 激活函數
前面說過每一層的乘法係數小於 1,像是「0.3」。這個係數是哪來的?答案是 激活函數,也就是每個神經元用來轉換自己輸出的那個函數。
長期被使用的是 Sigmoid。Sigmoid 的設計是為了模仿生物的神經元。真實的神經元不是單純的開關,而是依刺激強度平滑地活化。Sigmoid 是重現這件事的平滑 S 形曲線,把任何輸入都轉換到 0 到 1 的範圍。
但在反向傳播裡,每一層的「責任係數」是由這個激活函數的 斜率(梯度) 決定的。Sigmoid 的斜率最大也只有約 0.25,通常還更低。
生物學上的合理性與數學上的優美,正是 Sigmoid 被認為「聰明」的理由本身,卻也成了殺死梯度的原因。它的長處就是它的短處。
ReLU:為什麼「粗糙」贏了
ReLU(Rectified Linear Unit) 簡單到令人吃驚。「正的就原封不動通過,負的就歸零」。就這樣而已。數學家一開始並不看重它。太粗糙。有一個不可微分的點。跟神經元一點也不像。
但 ReLU 對正值的斜率剛好是 1.0。不是 0.25,不是 0.1,就是 1。
ReLU 並沒有「放大」訊號。它只是 不再殺死它。Sigmoid 是在每一層積極地壓縮訊號,ReLU 則是讓它原樣通過。
1980 年代的網路只有兩三層,所以 Sigmoid 的問題從來沒有浮現。只有在層數變深之後,「聰明設計」隱藏的代價才變得致命。在規模之下,保存訊號的粗糙勝過破壞訊號的優美。
不過 Sigmoid 並不是「錯的」。它是 對的,只是撐不住規模。就像腳踏車的輔助輪:對初學者是正確的設計,對賽車手則是阻礙。實際上,Sigmoid 至今仍用在特定用途:輸出層的 Yes/No 分類(需要 0 到 1 的機率時),以及記憶單元內部的閘門控制。但在深層網路的隱藏層裡,現在的標準已經是 ReLU。
殘差連接(ResNet, 2015):另一種解法
ReLU 抑制的是每一層內部的訊號衰減,而 殘差連接(ResNet) 則是從完全不同的角度攻擊梯度消失。
在一般的網路裡,每一層被要求「接收一個輸入,並產生完整的輸出」。有了殘差連接之後,輸入會走一條捷徑,直接被加到輸出上。
這改變了什麼?這一層的工作徹底變了。這一層的角色從「產生完整的輸出」變成「學習對輸入的一個小修正(殘差)」。殘差連接 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。
想個身邊的例子。要量一隻太輕、體重計量不到的狗,就抱著狗一起站上體重計,再減掉自己的體重。因為有自己的體重(也就是輸入)這個已知的基準,那個小小的差值(狗,也就是殘差)才量得準。殘差連接也一樣:保留輸入當基準,這一層該學的那個小修正才變得可偵測。
而對梯度來說也有決定性的差別。在反向傳播中,梯度會流過 兩條路徑:
就算梯度在層的路徑上縮到 0.001,捷徑路徑仍會加上 1.0。合計大約是 1.001。捷徑發揮了保險的作用,訊號不會死掉。 而且因為梯度同樣會流過層的路徑,這一層自己也還學得動,因為回饋沒有消失。
要是這一層找不到有用的修正呢?就輸出 0。輸出 = 0 + 輸入 = 輸入原封不動地通過。因為每一層都有「什麼都不做」這個選項,加深層數並不會讓效能變差。
ResNet 用這個機制成功訓練了 152 層的網路,並拿下 ImageNet 2015 的冠軍。
ReLU 與 ResNet:不同的路徑,同一個目標
ReLU 與 ResNet 是對同一個梯度消失問題 從不同角度出發的解法。ReLU 防止梯度在每一層內部衰減(把係數維持在 1.0);ResNet 則為梯度確保一條跨層的旁路。在現代深度學習中,兩者結合讓超過 100 層的網路成為可行。
GPU 打破了速度之牆,ReLU 與 ResNet 打破了深度之牆。速度與深度兩道牆都倒下之後,現代深度學習才成為可能。

4. 把文字變成數字是什麼意思? — 意義的幾何學
電腦只處理數字
到目前為止的故事都是「如何讓學習更準確」。而到目前為止的成功案例,處理的全都是 一開始就是數字的資料。影像是像素值(每個像素是 0 到 255 的色彩值)。音訊是波形值。股價、氣溫、感測器資料,全都一開始就是數字。它們可以直接餵進神經網路。
但 文字不是數字。「貓」「經濟」「美麗」:這些是符號,沒辦法照原樣餵進神經網路的矩陣計算。要打造 LLM,得先解決「我們要怎麼把文字轉成數字?」這個根本問題。
最單純的做法:給它們編號,「貓 = 1、狗 = 2、天空 = 3……」。但這樣一來,「貓」與「狗」之間就沒有任何語意上的關係了。「貓和狗很相似」「貓和太空船差很遠」這些資訊,並不在那些數字裡。
Word2Vec:把意義變成空間中的座標(2013)
Google 的米科洛夫等人提出的想法是:把一個詞表示成高維空間中的「座標(向量)」。
「高維」是什麼意思?我們日常用的地圖是二維(東西、南北);建築物內部是三維(再加上下)。Word2Vec 把一個詞表示成 300 維 的座標。人類沒辦法想像 300 維的空間,但在數學上,距離與方向的計算和二維、三維時完全一樣。
為什麼是 300 維?因為語言的意義是多面向的。「貓」這個詞由無數的軸所刻畫:「是動物嗎?」「是寵物嗎?」「多大?」「危險嗎?」「可愛嗎?」。兩三個維度表達不了這麼豐富的意義幅度。有了 300 個維度,每個維度就能捕捉意義的不同面向。
訓練方法很單純。讓「出現在相似脈絡中的詞得到相近的座標」。「貓」與「狗」都被用在「寵物」「飼料」「散步」這類脈絡裡,所以座標會變得相近。
這樣得到的「意義地圖」有一個令人驚訝的性質:
「king」的座標 − 「man」的座標 + 「woman」的座標 ≈ 「queen」的座標意義可以拿來做算術。語言變成了數學。

補充: 「意義存在於關係之中」這個想法是有前輩的。1998 年,史丹佛的研究生賴利・佩吉與謝爾蓋・布林在論文 “The Anatomy of a Large-Scale Hypertextual Web Search Engine” 中提出了 PageRank。當時的搜尋引擎是用頁面內關鍵字出現的頻率來排序,而 PageRank 則是用 一個頁面被其他頁面連結了多少次,也就是網路的結構性關係,來衡量重要度。「比起內容本身,周圍的關係更能表現本質」這種看法,和 Word2Vec 的「一個詞的意義由其周圍脈絡(共同出現的詞)決定」驚人地相似。而從 PageRank 誕生的 Google,後來成立了 Google Brain,並在 2017 年產出 “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”(Transformer)這篇論文。一家搜尋引擎公司發明了 LLM 的核心架構。這又是一個「意料之外的連結」。
「近」要怎麼衡量? — 餘弦相似度
前面說了「貓和狗很近」「貓和太空船很遠」,但在 300 維空間裡,「近」到底是什麼意思?
直覺上會想用兩點之間的距離(歐氏距離)。但在高維空間中,方向 比距離更能捕捉語意的相似性。
用一個具體的例子來看原因。假設有一份長文件和一份短文件,都是在講「貓」。
兩份都是「在講貓的文件」,用距離量卻被判定為「很遠」。用方向量則是「一樣」,而這才是對的。
餘弦相似度 衡量的是 兩個向量指向同一個方向的程度。
尺度從方向完全相同的 1.0,經過直角的 0.0,一路到完全相反的 −1.0。上面那張圖同時放了這個尺度與一個具體例子。
這正是今天 RAG(檢索增強生成)與語意搜尋的基礎。把使用者的問題向量化,和資料庫中文件的向量計算餘弦相似度,再取回方向最接近的文件。從 Word2Vec 開始的「用方向衡量意義」這個想法,如今成了 AI 應用的搜尋引擎。
這項技術稱為 Embedding。
為什麼 Embedding 對 LLM 不可或缺
Embedding 的重要性不只在 RAG 與搜尋。它是 LLM 處理語言的入口本身。
LLM 的內部是一個神經網路,也就是矩陣乘法的連鎖。矩陣乘法需要數字構成的向量。你沒辦法把「貓」這個字串直接放進神經網路。
沒有 Embedding,LLM 連輸入都收不下。Word2Vec 所確立的「把詞轉換成有意義的向量」這項技術,就內建在 LLM 字面意義上的入口,也就是它的第一層。
到這裡,「怎麼把文字變成數字」已經解決了。但下一個問題正等著。光是把詞轉成向量,會失去 詞的順序(脈絡)。「狗追了貓」和「貓追了狗」的詞向量完全一樣,意思卻完全相反。
脈絡要怎麼處理? 這個問題就是下一章的主題。而最早認真處理它的,是機器翻譯領域的研究者。
總結
上篇從電腦的誕生一路追到 Word2Vec,貫穿全篇的線索是:每一項發明,當初解的都是完全不同的問題。
- 圖靈(1936):為了證明數學的極限,反而誕生了萬能電腦的概念,以及一道同樣適用於 LLM 的永久天花板。
- 夏農(1948):為了對抗電話線路的雜訊而定義的「資訊 = 不確定性的減少」,後來成了 LLM 的交叉熵訓練損失與 temperature 旋鈕。
- 從感知器到反向傳播(1958–1986):XOR 引發了第一次 AI 寒冬,而「多層但要怎麼訓練」這個問題,答案是把誤差往回傳。
- GPU 與 ReLU/ResNet(2012–2015):打破速度之牆與深度之牆,兩者一起讓現代深度學習變得可行。
- Word2Vec(2013):把詞表示成空間中的座標,讓語言變成數學,並成為 LLM 的入口,也就是 Embedding 層。
下一個問題是脈絡:把詞轉成向量會失去順序,「狗追了貓」和「貓追了狗」變得無法區分。下篇 就從那裡開始,追蹤 Attention 的誕生、Transformer、GPT-3 的規模革命,以及現在的對齊與效率化時代。那是 LLM 如何「未經設計」而完成的後半段。